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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席忠翔

前兩日網購的躺椅今晨總算到了。我這人總改不了那點毛病，但凡是快遞，不拘大小緩急，但凡聽得手機“叮”一聲響，便坐不住了，非得立馬下樓取來才踏實。因著這般脾性，菜鳥驛站倒成了我的第二個家，有時一日里要往返四五趟。

推窗時才覺著今日天色殊好。雖是初冬節令，氣溫已降到七八度光景，可那陽光偏生不同，清清亮亮地斜插進來，不偏不倚正落在眉棱骨上。暖意像溫吞的米酒，慢慢在臉頰暈開，竟催得心口微微發燙。索性只套件薄夾克，徑自出了門。

小區里的梧桐還未褪盡秋裝。葉子綠里透黃，黃中滲褐，倒像古玩鋪里見過的黃翡鎮紙，一片片懸在枝頭。風過時，篩下的光斑便活了起來，跳跳蕩蕩的，行人肩頭都鍍了層淡金，連步履都顯得格外輕軟，恍惚是走在未干的油畫里。

驛站設在東門墻角，不過二三百步路程。穿園而過時，見著推童車的婦人，車篷半卷著，里頭的娃娃給曬得兩頰緋紅。提菜籃的老太太蹣跚而過，籃里幾根白蘿卜水靈靈的，透著青玉似的瑩潤。還有個穿藍工裝的外賣員，跨坐在電瓶車上扒拉盒飯，陽光把他安全帽的系帶照得發亮。

驛站前疏疏落落排著三五人，都不言語，卻自有一種安詳。日頭把影子拉得細長，這些墨色的剪影隨著人微微晃動，竟像是會呼吸的民間剪紙。輪到我了，穿工裝的小伙子掃碼取件，動作爽利得像快刀切豆腐。道了聲“辛苦”，他揚眉一笑：“這樣的日頭，干活不覺著累。”

那把躺椅是棕褐色牛津布的，展開在陽臺上正相宜。對著滿窗晴光躺下去，椅身便輕輕搖顫起來，恍恍惚惚的，仿佛乘著烏篷船在春水里蕩漾。忽然記起幼時冬天，母親總要把棉被抱到院里曬。傍晚收被時，她總要把臉埋進蓬松的被褥深深一嗅，那時滿屋都是陽光的味道，像剛出爐的面包香。近來常有的失眠，竟在這片暖意里消融得無影蹤。

再睜眼時，日頭已西斜。金輝轉作橘紅，軟軟地趴在窗欞上。我把椅子朝光處挪了半尺，讓余暉正好漫過肩頭。手機恰在此時震動，新的物流信息跳將出來：“包裹已抵達驛站。”望著窗外溫存的暮色，忽然覺得明日再去也不遲，好光陰原是該細細品味的。

夜色漸濃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。合攏窗簾時特意留了道縫，容最后那縷金光暫駐。天氣預報說明日仍是晴好，想來晨光還會順著這道縫隙溜進來，輕輕叩我的眼皮。而我也必將循著那片金色，再度走向被冬陽吻過的小徑。取件倒成了其次，主要是舍不得辜負這滿世界的溫柔。